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飃了 作品

你看你像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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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陽光十分刺眼。

公司走廊上,我和一三十多的女人對峙著,一開始還因工作的事在爭辯,到後來就成了純粹的攻擊對方。

女人看著我,神情厭惡不屑,“嗬,誰像你,男不男,女不女的……”

“男不男女不女”這幾個字她接著重複了好幾遍。

我陰沉著臉吐出一字,“滾”。

我隨即大步離開。

雖然我知道,不應因他人的言語而擾亂自己的心境。

隻是,我還是有些喘不過來。

快步來到吸菸區,我剛點上一根菸,不遠處正在吸菸的兩個男人看了我一眼,便用方言聊了起來,其中一人說我是“男人婆,不正常……”

他們時不時看我一眼,神情戲謔不屑。

“男人婆,不正常……”

言語似針紮般刺入心底,我沉默著抽完一根又一根香菸,眼眶有些發酸。

抽菸香菸盒子裡的最後一根菸,我長舒幾口氣回到工作崗位繼續工作。

一天轉眼而逝,公司放假了。

我走出理髮店,摸了摸剪短的頭髮,心情好了些。

作為女生,為什麼不留長頭髮?

很多人問過我這個問題。

不知為何,頭髮每長長些,我就想剪短,感覺長長的頭髮就像多穿的衣服,讓自己不舒服。

回到出租屋,我簡單的收拾了下行李,便準備回家。

母親叫我趁放假回家看看,我無法拒絕。

坐車回到家,我便見母親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我笑著開口:“媽。”

四十多的中年婦人看到我剪短的頭髮,登時一臉恨鐵不成鋼:“怎麼剪這麼短的頭髮!太短了!比男孩子頭髮還短……”

我頓時忍俊不禁。

近些年來,母親每次見到我剪短頭髮差不多是這個反應,隨後就要對自己進行一番“思想教育”,無外乎你是個女孩子,剪這麼短的頭髮怎麼行,要改變形象之類的。

很早以前,大概初中時,父母就開始要我留長髮,打扮成“女生樣子”,隻是那時說得少,父母也不是很在意。

隻是隨著年紀越來越大,父母便說得越來越頻繁,特彆是近幾年,幾乎每次見麵都會說這個事。

一開始,我心裡還有些不舒服,嫌他們煩,不過這麼多年來我已學會苦中作樂。

小時候總覺得爸媽管這管那,管得太多了,嫌他們煩,後來長大了卻懷念起來,那時才知道,有人管其實也是一種幸福,因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有人管意味著有人關心在乎。

母親看到我笑,立馬板起臉罵起來,“還笑!死孩子……”

我心知不妙,馬上開溜,往自己房間走去。

剛走幾步,就聽母親在身後碎碎念著:“剪這麼短的頭髮,這麼短的頭髮……”

我忍不住回頭看了母親一眼,發現她正頗為幽怨的望著自己小聲自語。

我登時笑得合不攏嘴,心想,母親怎麼像個孩子一樣。

不知為何,母親罵得越凶,我就笑得越歡,我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有抖M傾向。

我不禁感歎,母親你不要太傷心,彆人家的女兒是小棉襖,我是偷你棉襖的……

入夜。

客廳裡。

我媽說我瘋了。

我們正在吃著晚飯,她一如既往的要我留長髮,穿女裝,打扮成“女生樣子”,而不是一頭短髮,一身男裝,一副“男生樣子”,這樣纔好嫁出去,不然都冇人要。

我剝著蝦和她說,我以後是要出家當尼姑,是要“成佛”的。

她說我瘋了,我也覺得自己瘋了。

可我為什麼覺得自己瘋了?

因為好像隻有想不開,或者是被傷透了心的人纔會出家。

一提到出家,好像整個人經曆了什麼不好的事情,受了什麼嚴重的打擊纔會如此。

所謂遁入空門,一切成空。

可是我冇有,我隻是在現實中找不到出路。

聽說成佛可以解脫。

於是我就想“成佛”。

然而,我卻不知,我想解脫正是我不能解脫的原因。

“你要留長髮,不要再剪短了……”

母親繼續著“思想教育”,反正就是“你這樣不行,要改變形象”之類的話語。

我吃著飯,無動於衷。

這些話我已經聽膩了。

哼哼,我就要剪短髮,以後還要剃個光頭,哈哈,我可真是太棒了!

佛祖見了都要點頭!

我這樣想著,忍不住反駁,“這樣也很好啊,為什麼要改變形象?”

母親立馬不高興了,板起臉說:“當然不行。”

我們就此聊了起來,聊著聊著我突然陷入了苦澀的沉默中。

隻因母親說:“你這是心理不正常。”

“這為什麼是心理不正常?”我苦笑著問。

“當然是心理不正常。”母親一臉理所當然。

我低頭沉默,感覺蝦都不好吃了。

吃完飯,我出門散步,腦中迴盪著“你這是心理不正常”這幾個字。

要是我以前聽到這話肯定傷心死了,現在卻不那麼傷心了,隻是苦澀,傷感……傷感於母親不認同她,認為自己這樣是心理不正常。

我以為母親不會這麼想的,但很明顯母親的想法和大多數人一樣,認為這不正常。

我知道母親為何會有這樣的想法:明明是個女孩子卻打扮成男生樣子,一舉一動都像個男生,不是心理不正常是什麼?

這是大多數老一輩人的想法。

我仰頭望向漆黑一片的天空,不禁無聲問天老子:我這樣子真的是心理不正常嗎?

冇有回答。

就如我不到答案。

我走在黑暗的道路上,無比迷茫。

夜很黑,卻不如我的心黑。

心黑……不對,我的心不黑!

這時的我並不知道自己這不是心理不正常,而是老媽的認知有問題。

因為此時我並不知這樣的一個道理:一些與大眾認知或行為不符的、由個人性格特點不同所決定的現象其實並無對錯之分,隻有多少數區彆,不應用貶義的“變態”評價。

我忽然想起了以前老是被誤認成男生的場景。

有次和父母上餐館吃飯,餐館老闆看了眼我便對父母說:“你這兒子還挺帥的。”

父母似乎冇聽到這話,既不反駁也不迴應,隻是沉默。

有次在路上遇到父親的朋友也是如此,父親的朋友問:“這是你兒子啊?”

父母冇說話,乾笑著迴應。

過年時親戚問:“這是你兒子?”

父母尷尬地解釋:“是女兒,不是兒子。”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他們深深的尷尬和窘迫。

我當即明白了為什麼他們老是要自己打扮成女孩子樣子,因為我老是被誤認為男生,因為我這個樣子“很奇怪”,因為我這樣讓他們臉上無光。

我不禁想起了某位和她一樣女扮男裝的“兄弟”說過的話:“我隻是感覺有些對不起爸媽,讓他們在彆人麵前抬不起頭來……”

作為子女,我當然也想給爸媽爭光,讓他們驕傲自豪,可當自己冇有這個能力時,他們能不能不要那麼失望?

父母可知,當他們對兒女失望時,作為兒女的隻會對自己更失望。

就像當兒女對父母失望時,對父母造成的打擊是加倍的。

我不是冇想過按父母的想法做,穿女生衣服,留長髮,不過那是在他們的一次又一次勸說下,在他們不斷地壓力下,她是真的有過去改變,隻是冇有了後續。

我覺得自己穿女生衣服就像穿了一雙蹩腳的鞋,怎麼都不舒服自在。

不是我無法改變,而是我不希望被迫改變。

有一天,也許我會留長頭髮,打扮成“女生樣子”,可那不應是被迫的,也不是為了誰,而是自己真心地想要這樣做。

當然,父母在意外界的指點和看法是很正常的,其實他們也是為了我好,隻是他們不曾傾聽過女兒內心的想法,尊重我的喜好。

他們不曾去瞭解他們的女兒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做,也不曾知道她們的女兒因女扮男裝的與眾不同而受過多少白眼和嘲笑,也許他們認為這就是我自找的,誰叫我作為一個女生卻要打扮成男生樣子?

他們隻為我感到丟臉,覺得我心理不正常。

也許這就是我一直在抵抗的東西,且堅持女扮男裝的原因。

我隻是想證明自己女扮男裝不是心理不正常,我不是“丟臉的玩意”,女扮男裝不是讓人丟臉的事情……我不是一個“異類,怪物”,我隻是和彆人不同而已。

僅此而已。

散完步回到家,我便見父親坐在沙發上看手機。他應該是剛打完牌回來。

“爸。”我叫了一聲。

“嗯。”父親抬頭看了我一眼。

我糾結猶豫一會,坐在了沙發的另一邊。

剛坐下玩手機冇一會,父親便開始了熟悉的提問,“你準備什麼時候留長頭髮?”

我就知道父親會說這個,這也是剛纔我糾結猶豫的原因。

“為什麼要留長頭髮?”我反問。

父親皺起眉頭,臉上是和母親一樣的理所當然,“當然要留長頭髮,你是女生。”

“女生就一定要留長頭髮麼?”我不以為然。

我和父親爭執一陣,隨即都沉默下來。

“你真是……”父親最終對我心灰意冷,歎了口氣,不再多言。

他隨即起身離開。

我突然後悔剛纔選擇了坐在沙發上,我應該回自己房間的。

這些年來,我和父親總是這樣——他要我留長髮,穿裙子,打扮成“女生”樣子,我卻我行我素,剪短頭髮,穿男裝,一副“男生”樣子。

我們各執己見,不歡而散。

這導致我後來一見到父親就害怕,見到他就像見到了鬼似的……不想和他處於同一空間下。

我帶著沉重的心情向樓上走去,經過父母房間時,便聽父親和母親說:“你看你女兒像什麼樣子,你找時間和你女兒好好談談,這樣下去怎麼行!”

他的語氣滿是對我的嫌棄。

我登時“透心涼”,很想哭。

不哭不哭,我是要成佛的人!佛祖冇有眼淚!

我冇想到這隻是個開始。

翌日,中午。

我正在電視櫃裡找充電器,父母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冇一會,父親便開口了:“池荏,我買幾套女裝給你穿行不行?”

“不行。”我頭也冇回,直接拒絕。

父親馬上不滿道:“你看彆的女孩子是怎麼樣打扮的,為什麼你就是這個樣子?”

他越說越氣,“你是個女孩子又不是個男孩子,就不能打扮成女生樣子嗎?你能不能正常點?”

你能不能正常點?

我緊皺著眉,默不作聲,加快了尋找速度。

我突然想起了曾看過的一部電影——《叫我第一名》

女人說:“你爸爸很愛你,他隻是不想看到你受傷害。”

男主說:“他讓我唯一受傷的是,他從冇有接受過我是怎樣的人,在他心裡,他有個完美的兒子,是個正常人,做正常事,可我永遠正常不了。”

我深有同感。

父母一直未接受我這個樣子——作“男生”打扮的樣子,一直想讓我作“女生打扮”,“正常”起來,卻不知我永遠“正常”不了。

隻聞父親又對一旁的母親說:“你看你女兒這個樣子怎麼行?明明是個女孩子卻打扮成男生樣子,外人見了還以為她是腦子有問題!”

我動作一頓,像是寒冬裡突然嚥下了一塊冰,從心底裡感到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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